闻雁起舞,再续华章
张希
在各位师生校友的大力支持与配合下,《闻雁集》第1-3册已全部正式出版。这是大家献给吉林大学八十华诞的一份珍贵礼物!
阅读过《闻雁集》第1册的读者大都知晓,编辑此书的初衷是庆祝吉林大学研究生院创建四十周年。因此,第1册所收31篇文章的作者,皆为曾在吉大学习过的硕士生、博士生,或在吉大工作过的研究生导师。师生校友们以真挚的情感和朴素的语言,记录了吉大研究生教育从无到有、从弱到强的发展历程,也从一个侧面折射出中国研究生教育的进步。
第1册出版后,我专门邀请所有作者在同一本《闻雁集》上签名留念。饶明俐老师仙逝后,这本签名本《闻雁集》已成无法复刻的珍藏。学校八十年校庆之际,读者们鼓励我继续编辑《闻雁集》。作者范围扩展至在吉大学习和工作过的师生校友们,于是我又邀请了49位作者撰文,共分为两册出版。至此,以80篇《闻雁集》庆贺吉大建校80年的目标如期实现。
吉林大学是我们党亲手创建、布局东北的全国重点综合性大学,具有鲜明的红色基因。红色基因从何而来?1945年,中国共产党进入东北后,为了开辟和巩固东北根据地,于1946年在哈尔滨成立了一所以培养青年干部为目标的红色学校——东北行政学院,即吉林大学的前身。东北行政学院由东北行政委员会领导,首任院长由东北行政委员会主席林枫兼任。建校初期的教师,基本上都是曾在延安抗日军政大学和陕北公学接受过教育和训练的学员。他们较为完整地继承了延安抗日军政大学、陕北公学的革命精神和优良作风。在东北行政学院,学生们将追求真理的热忱转化为了共产主义信仰,将对祖国的热爱和救国图强的献身精神转化为了对革命事业的无私奉献,形成了脚踏实地、艰苦奋斗的优良作风。因此,吉大的红色基因来自延安,吉大人是延安精神的传承者和践行者。
为了适应国家社会经济建设对人才的需求,并结合高等教育建设的实际,新中国成立初期,国家启动了大规模的高校院系调整工作,吉大是其中最大的受益者之一。1949年9月,新政协会议通过了《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共同纲领》,其中规定:“对高等教育进行坚决的、有步骤的改造,改造的方向是一切服务于国家建设,特别是经济建设。”此轮院系调整按照轻重缓急,有步骤、有重点地分期进行,大致分为三个阶段:1949-1951年,初步展开阶段;1952-1953年,全面展开阶段;1954-1957年,补充调整阶段。在这样的背景下,1952年,大批先生北上,云集长春。譬如,数学学科的奠基人王湘浩老师(北京大学教授)、徐利治老师(清华大学副教授);物理学科的奠基人余瑞璜老师(清华大学教授)、吴式枢老师(大连工学院教授);蔡镏生老师(燕京大学教授)、唐敖庆老师(北京大学教授),等等。从此,吉大完成了从培训干部的专门学校到真正意义上的大学的转变,跃升为新中国成立后我们党亲手创建的第一所综合性大学。
在编辑《闻雁集》的过程中,我有幸与许多前辈们面对面交流,了解了更多学校建设与发展的历史。他们生动地讲述了建校初期许多感人的故事。例如,徐如人老师兴致勃勃地回忆起吉大化学学科的创建历史,把为此做出重要贡献的老师们戏分为“六等人”:留学西方的博士、留学前苏联的副博士、国内培养的研究生、本科生、提前毕业的本科生、提前毕业但成绩单上只有两年半成绩的本科生。为了支援东北建设,沈家骢老师从浙江大学提前一年毕业,于1952年来到吉大,参加化学学科建设。沈家骢老师常说自己是“专科生”,按照徐如人老师的戏分是“第五等人”。为了补足化学理论基础,沈家骢老师先后听了唐敖庆老师讲授的十几门课程,并成为吉大高分子学科和超分子学科的奠基人之一。徐如人老师从上海交通大学也是提前一年毕业来吉大工作,但他有一个学期在当时华东局参加社会实践,因此成绩单上只有两年半的成绩,自谦是参与吉大化学学科建设的“第六等人”。这位自谦为“第六等人”的徐如人老师,一边工作,一边学习,创造了我国化学历史上的许多第一:主编出版了第一本《无机合成化学》教材;培养的学生中冯守华、赵东元和于吉红三人当选中国科学院院士,是国内育人成果极为突出的院士之一;由于历史原因,徐如人老师自己并没有博士学位,但他却早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就招收了一位来自德国汉堡大学的博士后;创建了无机水热合成教育部重点开放实验室(原国家教委无机水热合成开放实验室),后重组为无机合成与制备化学全国重点实验室。现在已是“90后”的徐如人老师,思想依然十分活跃,倡导聚集态化学,组织编写了国际上第一本关于凝聚态化学的英文专著:Introduction to Condensed Matter Chemistry 。2024年,徐如人老师荣获中国化学会终身成就奖。这是中国化学界同仁送给徐如人老师的一份惊喜!当之无愧,实至名归!
随着全国高校院系调整的深入,工科调整的重点也进一步明确,即“要适应全国和当地、现在和今后工业发展的特点,以少办或不办多科性的工学院,多办专业性的工学院为原则”。在这样的背景下,长春汽车拖拉机学院于1955年成立,首任院长由长春第一汽车厂厂长饶斌兼任。后来改名为吉林工业大学,并于2000年并入吉林大学,成立工学部。《闻雁集》第3册首篇的作者郭孔辉老师是汽车学科的带头人,他在文章中回顾了这段办学治校的历史。郭孔辉老师有长期在企业型研发机构工作的丰富经历,了解企业的需求,回到大学工作后,自然更加注重理论与实践相结合,这也是建强工科师资队伍的一条重要路径。他的求学经历是一段传奇:上个世纪五十年代初,他考入清华大学航空系,因为航空航天是他年轻时的梦想;适逢高校院系调整,第二年,他转到新成立的北京航空学院(现北京航空航天大学);由于有“海外关系”,他被认为不适合学习航空专业,第三年又被迫转入新成立的华中工学院(现华中科技大学);第四年,他又转到新成立的长春汽车拖拉机学院。大学本科教育辗转四所大学,这样的经历是中国高等教育演化进程中一段时期的缩影,也让郭先生同时成为了四所大学的杰出校友。
改革开放之后,国家迎来了教育的春天、科技的春天!但因为长期与外界隔离,我们不了解国外的教育情况和科技状况。1979年唐敖庆老师率中国化学代表团出访美国,这也是自他1949年从美国哥伦比亚大学博士毕业之后,时隔三十年首次赴美访问。他率领代表团从西海岸到东海岸,历时近一个月,亲眼看到美国教育和科技的进步,也切身感受到中美之间的巨大差距,感慨万千。回国后,他总结了美国研究型大学的三个特征:一是,美国的大学科研与教学并重,没有不做科研的教授,也没有不从事教学的教授;二是,资深教授和年轻教师能够自由、平等地交流与合作;三是,大学与工业界联系紧密,既注重创造新知识,又注重技术转移转化。由于封闭太久,纵向比,我们有进步;横向比,差距巨大。时至今日,在建设中国特色、世界一流大学的进程中,唐敖庆老师当年对研究型大学的这些认识仍具有重要的借鉴意义。
为了尽快提高师资队伍的水平,在国家改革开放政策的支持下,学校一大批优秀中青年教师纷纷出国进修,学习西方先进的科学技术。由于其中许多人出国时已经超过40岁,有的已经是“老”讲师,有的甚至是副教授,不适合使用“博士后”的称谓,于是有人“发明”了“访问学者”这一称谓,解决了身份的尴尬问题。如我熟知的当年化学系的老师们,为做好出国的准备,白天上课和科研,晚上补习英文。沈家骢老师去了美国犹他大学,徐如人老师去了德国汉堡大学,金钦汉老师去了英国埃塞克斯大学……他们充分利用在外学习的机会,夜以继日,不仅带回了新的研究方向和新的研究理念,而且引进了先进的教材,让我们的人才培养不至于一开始就输在起跑线上。
现在大学里的教师绝大多数有博士学位,而改革开放之初的老师们大多没有受到过博士研究生的训练。为了保证博士生的培养质量,老师们以开放、交流和合作的思维,为学生们选择有挑战的题目,搭建交流与合作的平台。我在吉大读书和工作时,吉大化学的理论很强,但实验条件较差。得知隔壁中科院长春应用化学研究所利用世界银行贷款购置了一批先进的设备,沈家骢老师便以加强校所合作的名义,让我们有机会使用应化所的设备,帮助我们解决研究中遇到的具体困难。我记得我经常去应化所做实验,遇到并结识了许多学识渊博、兢兢业业的老师。例如,董绍俊老师是电化学和电分析化学的专家,利用他们实验室的电化学阻抗谱,可以表征有序组装薄膜的厚度;周恩乐老师是电子显微学方面的专家,利用电子显微镜可以研究有序组装薄膜的结构;姜炳政老师是高分子理论与计算方面的专家,他帮助我们计算单链高分子的拉伸曲线,再结合我们单分子力谱的实验,通过理论与实验相互印证,让研究的结论更经得起时间的检验,等等。在这个过程中,我深刻体会到,科学研究离不开合作。一个人可以是某一方面的专家,不可能是所有方面的专家。合作可以简化难题,合作可以提高效率。
另一个有助于提高博士培养质量的方法,就是联合培养。可以是国内博士生联合培养,也可以是国外博士生联合培养,我就是受益者之一。在攻读博士学位期间,沈家骢老师就曾推荐我赴德国美茵茨大学有机化学研究所,跟随Helmut Ringsdorf教授学习和工作一年多。他是世界知名的教育家和科学家。我并不是简单地带一些样品,利用德国先进的仪器设备做些表征,而是在Helmut Ringsdorf教授的指导下,开展界面蛋白分子识别、组装与功能研究,将研究对象从合成的高分子体系拓展到生物大分子体系。实践表明,跨越学科边界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难,有时只是需要多一点点不怕失败的勇气。Helmut Ringsdorf教授的研究组非常国际化,一半的博士生和博士后来自世界各地。通过博士联合培养,可以进一步开阔学生的视野,提高其跨文化交流的能力。开放、交流与合作是推动科技进步永不停歇的动力;而不同思维方式的碰撞,可以激发创新创造的火花,有效推动科技发展。
现在,有的学生走进实验室后,感到容易解决的问题都已经被别人解决了,余下的都是难啃的硬骨头,常常因此心灰意冷,大有生不逢时之感。这并不是偶然的现象,而是相当普遍的感受,对许多《闻雁集》的作者也是如此。他们的创新想法从何而来?在鄢俊敏老师的文章中,她回忆了发明轻质高强合金的过程。实验室中,不小心算错了加料的比例,她担心造成材料的浪费,于是“将错就错”,结果出人意料,发明了轻质高强合金的制备新方法。科学中意外发现的故事数不胜数,以至于人们在研究意外发现的培育机制。尽管重要突破往往不是来自精心设计的实验,而是实验中的偶然发现,但偶然发现总是“眷顾”有准备的人。保持开放的心态、有一颗永不满足的好奇心、将看似无关的某些想法与现象联系起来,淡化自我批判、拥抱意外的结果——也许你无需刻意寻找,意外发现自会不期而遇。
我经常讲,建设中国特色、世界一流大学从来没有捷径,需要在党的全面领导下,依靠一流的师资,培养一流的学生,并以一流的管理服务为保障。一流师资从何而来?有些学科比较强,他们也许具有自主培养一流师资的能力。即便如此,如前所述,也需要通过交流和合作,跳出藩篱,提升自己,以满足培养国家未来发展所需人才的新要求。对于大多学科而言,引育并举是符合吉大实际的师资队伍建强之路。《闻雁集》中一些青年教师本硕博并没有在吉大学习的背景,他们在国内外知名高校或科研院所接受了严格的训练,他们的到来给学校带来新的发展思路和研究方向,也带来了新鲜的协作创新模式。未来,我们应该以更加开放的思维,营造“近者悦、远者来”的软环境,完善从“吸引”到“成就”的系统工程,诚邀海内外的杰出人才,既立足中国办好大学,又注重借鉴世界上先进大学的办学理念,定将有助于早日实现我们的建设目标。
自建校以来,学校为国家和社会培养大批各类人才,每一位校友都是学校荣光的承载者,也是学校声誉的守护者。我们将所有校友的贡献汇聚在一起,就是吉林大学为国家和社会作出的贡献。在众多师生校友中,我们只邀请了80位为《闻雁集》撰文,这样的选择难免带有一定的偶然性,自然不可能反映师生校友的全貌。我想,更多精彩的吉大故事,还将由校友们在各自的人生中继续书写。期待未来有机会读到更多人的故事。
最后,我要由衷感谢每一位《闻雁集》作者的倾情奉献!按照第三册发表顺序,他们是:郭孔辉、孙俊奇、卢革宇、姜珩、陈岐岱、王春成、查敏、马国庆、夏咸柱、胡事民、张学军、任雷、包刚、吴福元、赵东元、贺东风、张成奇、鄢俊敏、李晓、赵宏伟、吴光鹭、吴雨辰、邵景峰、马於光、陈秉公。他们以朴素的语言,真挚的情感,留下了践行“求实创新,励志图强”校训精神的动人故事。特别感谢张羽自始至终的不懈努力!感谢校办、宣传部和出版社的同事们的辛勤付出!
闻雁起舞,再续华章!
作者:张希
吉林大学校长、中国科学院院士
【新闻来源:吉林大学公众号】